「白圖」「黑地」的換裝
以前在學校學彩色照片的沖印技術時,底片和藥材都很貴,難免自問:
用昂貴的彩色配備去表現「顏色不顯著」的對象(尤其是白或黑),是不是一種殺雞用牛刀的藝術糟蹋?
35年之後,新作品分享歷程中就怕有觀眾反問我:
有沒有想過直接用黑白底片拍同樣的對象?
答案倒是很肯定:不會!
畢竟當下按下快門的情感是因為藍天白雲。
再者,
相較於黑白照片,使用稍具真實說服力的彩色媒介,
就是要竭盡全力的表述彩色照片中白對象的「真實」。
幾年前曾領悟到,
「數位的黑白影像」是色彩資訊暫時被(科技)擱置的
「原像借身」;
作者隨時都可以將它恢復成原色的樣貌,
是一種不穩定、可變的數位圖象特質。
〈游 - 9〉抬頭仰視不同季節、不同時分,來去無蹤、千變萬化的「數位黑白雲」,就有藝術操弄的小確幸。
耐人尋味的是,
俯瞰有機的白雲「圖」,
凝視周遭無機黑「地」片刻,
頓時之間兩者原本的圖象角色居然被互換了
用身體俯瞰影像......
小時候羨慕飛禽能隨心所欲的俯瞰世界,
直到乘坐過飛機之後,這樣的欣羨才些許的削弱。
對於前不久廣見的無人機俯攝的視野也曾有冥想,
反倒是不曾對於登高俯視都會夜景的情境感到心動。
形貌,讓作品展現了言簡意賅,字字珠璣的理想。
日常中身體無論如何移動,
視網膜「平視」的經驗總佔絕大部分;
而「知覺的恆常性」
卻會讓大腦自動修正對象大小和遠近的差異。
如果不刻意用單隻眼睛觀看,
實際上也不容易體驗出
高山或巨大建築物呈現出的透視樣貌。
一般人面對「方位錯誤」的影像內容,
尤其是天空和地面的倒置,
常會不自覺的歪頭、彎頸甚至於把頭180度的倒掛,
想要恢復對象處在有地心引力的狀態。
驚覺:
低頭看影像,
一旦超過一般閱讀書本的距離,
便很容易產生不真實感——心想,這應該和活生生的對象被壓平、固定在一個圖面上的「假象」有關吧?
更讓人稱奇的是,
影像只要大到可以放置在地上,
向下看時甚至得繞著圖面尋找心智都感到舒服的方位。
光斑、反光的修辭
剛學攝影時就發現,
鏡頭大廠強調自己的產品對著街燈或葉縫間的陽光,
可以拍出圓形的「散景圖案」,遠勝於他廠的星芒狀,也大幅降低光斑的現象。
同時也有人提醒我,
鏡頭要避開光線的直射,免得傷眼,又產生光斑,影響影像的清晰度。
拍照的人經常討論光學的數字,
畫家倒是很少討論材料的工業成分。
那麼
當代藝術家又是如何把工業科技所造成的特殊結果美術化?
跟著鏡頭看世界很久之後,我才慢慢明白:
學拍照、認識藝術,得先把光學的學理放一放,
影像才有可能回到它最純粹的樣子。
當影像不再只是為了辨識對象的「名詞」時,
我們才有機會感受到什麼叫做帶著「修辭感」的情境氛圍。看看那些傑出的攝影家,
他們長期以來都和科技、光學抗衡。
他們全力地奪回人的話語權,大聲地說:
光斑、光暈等「光學語彙」
是鏡頭在現實世界中揮灑出的藝術筆觸;
生活材質上的反光不是光照的現象,
而是現實情境被光線暈染出來的藝術效果。
浪漫鏡頭的〈游-2〉
透視學的消失點、水平線、消透線是圖像空間表現上除了「空氣透視法」和「色彩遠近法」之外的重要知識。
畫家藉由對透視線指向消失點的操控,有效的呈現空間的深度、物體遠近的關係、對象形貌的大小和位置等等。
個人覺得:得宜的操控圖像透視最有助真實感。
只可惜攝影老師往往省略了繪圖解釋相關的知識,
眾人多直接接受鏡頭所產生的光學透視特質,極度化空間的縱深感,或者是藉由視覺消透線引導觀者進入特定的影像符號。
關於典型「寫實感」的圖像,
作者為了強化其中的景深感,
除了先設計顯著消透現象的物件之外,
如有必要多再將仰視的視野安置在圖的上方,
或者是把俯瞰的內容配置在圖面的下方作為前景,
以增加縱深的效應。
針對「照像」單點透視的空間思維,〈游-2〉提出了另類的思考。
結構多張早具強烈單點透視影像的過程,
逆向操作上述圖像學的慣例:交錯,互換仰、俯的上下慣性位置,有意削弱圖像空間深遠的想像。
被「平化」過的〈游-2〉,影像卸下現實空間的對應關係,因此個別的視覺元素得以在非現實感的氛圍中展現應有的張力:亮暗對比的幾何造形、多面向的線性,進一步和周遭的對象串聯出顯著的視覺韻律。
餘光,圖面中間被裁斷的水平線,讓長短不一的線體在畫面的上、下半段浪漫的飄浮。
不規則的消透點,如同牛排大餐主菜邊緣細碎的盤飾熱情的紛散。
在旁的白色頁則靜默監看這一場熱鬧的視覺晚宴。